雖然是枝裕和持續穩定創作,每隔幾年就有新作問世,並且幾乎都能入選大型影展,受到矚目,然而觀眾印象最深的,應該還是《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以及《橫山家之味》兩部了。《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是描寫社會殘酷的寫實片,《橫山家之味》則是充滿溫情與人性的家庭背景,也是從《橫山家之味》開始,阿部寬的魯蛇兒子搭配樹木希林的精明母親的組合,幾乎成了是枝裕和電影裡的母子代表。

或許也是因此,《比海還深》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橫山家之味》。阿部寬依然是那個無法實現夢想的魯蛇次子,樹木希林一樣是那個外表慈善,對一切卻掌控精明、了然於心的慈母。

《比海還深》講的是一種大人的惆悵。就如同海報上的宣傳詞: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成為自己理想中的大人。這也是電影對白裡的一句話。阿部寬所飾演的次子(又是次子)是一個寫過得獎小說,卻再也沒任何作品問世,生活慘澹到妻子帶著孩子離婚,自己只能去徵信社工作餬口的中年男子。他是所有人眼中的魯蛇,住在破舊的房屋,每天借貸度日,說要創作卻連個作品的影子都沒有,終日渾渾噩噩,回老家只想著要從哪裡偷錢,就連跟兒子約時間也會遲到的爛老爸。

的確,在眾人眼中,他是個爛人。只有那個獨居的老母願意接納他。所謂的接納意思是「把他當成兒子,而不是魯蛇看待」。但我們看到這個魯蛇的失落,對自己最失望的人,就是他自己,因為他也曾經有過夢想,以為人生能夠照著自己的計畫一路向上,但終究他還是無法成為自己理想中的大人。阿部寬在是枝裕和電影裡,幾乎代表著「成長的殘酷」,而他體驗其實正是世界上大多數人的經歷:這世界上幾乎所有的大人們,都無法成為自己理想中的樣子,我們這些大人啊,不管是陽光或是沮喪,全都只是幻滅的代表,我們做的,只是盡力好好活下去而已。

是枝裕和的電影,從不做刻意的勵志,也不給你充滿陽光的結局,他只給現實殘酷裡所能找到的溫情。就如同家庭關係的疏離,但我們會盡力維持著,因為家人間的情感維繫著大家;就算是離了婚的破碎家庭,也有血脈、相處情感等無法言喻的牽連,讓離異的家庭還隱約之中,有個家人的樣子。接近片尾那場颱風天裡,離異的一家三口在狂風中撿彩券的戲,讓人不只印象深刻。不管我們有沒有成為理想中的大人,無論孩子未來是否能心想事成,未來是未知,但是在此刻當下,某個不可見的元素,讓這一家人擁有了類似天倫樂的記憶。而這記憶絕對是美好的。

這樣的主題,看似平淡,力量卻特別紮實。打得我們心痛,卻也是一種另類的勵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