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伊斯威特之前交出《美國狙擊手》(American Sniper),討論一個美國人口中的「戰場英雄」,然而,這位象徵美國/正義的一方,在敵對國成了邪惡代表,英雄的身影豈只是單面向?

正反黑白如此分明,伊斯威特說的是一種英雄的蒼茫不適應感。戰場上他處之泰然,返家後卻如驚弓之鳥,與凡人的生活節奏格格不入。名為英雄,世俗塵事中卻英雄無用武之地。英雄這個詞彙,看起來在狙擊手凱爾身上缺乏神聖性,直到他最後一刻出事,更顯示出近乎荒謬悲涼的宿命作弄。

於是伊斯威特帶領觀眾來到《哈德遜奇蹟:薩利機長》,觀看另一個公認的英雄,就是那位開著波音客機迫降在哈德遜河的機長薩利。以他當年處理這場突如其來的鳥襲導致空難必須急尋降落地點,最後因奇蹟式地在哈德遜河迫降,而且機組人員與乘客全數生還,這根本是空難界的神蹟,已經不是奇蹟。

伊斯威特這次又是如何定義「英雄」呢?當這位被人們近乎公認為英雄的機長現身酒吧時,服務生巴不得請他喝酒。到了飯店時,幹部對他熱情擁抱。他在人群之中受到愛戴,但,他唯一的敵人,居然是飛安調查委員會,而機長的頭號反派魔王,居然是飛行模擬器。

原來,英雄不只是要面對開飛機時那段迫降惡夢擾成了他的心魔,更嘔的是要面對公部門對他緊急迫降時的不信任感,更用飛行模擬器以失事時的情況當成參數。結果不管怎測試,最後都能平安返回兩個鄰近機場。

《薩利機長》用95分鐘去討論這場只有208秒的空難過程,最值得一看的就是編導與製片對整部片的節奏時態,必須不斷地切割前後,好完成符合戲院觀眾期待的戲劇張力。

開場的惡夢到中段才上演完整空難過程,這算釣足觀眾胃口,到底何時才會給出整段場面,從登機到迫降、塔台通聯、失事時的眾人面臨妻離子別的心情、救難隊的即時蒐救。這段戲克林伊斯威特照樣拍得很內斂含蓄,只有用簡單幾組人稍微帶過這段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感恩模樣。

薩利不斷思考是否自己犯錯,能否承擔得起眾人給予的英雄目光?如果飛行模擬器怎樣模擬條件都成功,他選擇的迫降難道真的危及了眾人安全嗎?即便就結果論來說,是成功地讓大家平安上岸。但就過程論來說,這根本動搖了薩利數十年來累積的飛行經驗判斷。也就是,短短208秒就要對數十年的飛行經驗下達生死判決,聽起來極度不公平,卻也無奈。

從《美國狙擊手》到《薩利機長》,伊斯威特的英雄身影都是如此孤獨無助的,所幸我們這回看到的薩利機長還有個樂觀活潑的副駕駛,加上整部片的定論大家早就知道,就看薩利如何對抗典型的科技焦慮論,一場人與機器的戰爭,這還不只是生死之戰,更是一場象徵人本價值的信念之戰。

模擬器的操作員們可是完全知道緊急迫降的目標,但完全不似真實臨場反應該有的慌亂焦慮。而薩利告訴大家最後的關鍵在於「人」,這個充滿變數而且不冷靜的元素,在最關鍵的時候反而能臨危不亂,並且成功跳過既定模式可能綁死的思考邏輯,超越了冰冷機器演算法。最後那場薩利與副駕駛聽完空難時的通聯錄音檔的那個微笑神情,徹底看出他從質疑自己到相信自己,一場屬於薩利的英雄之旅總算完成,他更將成功歸給所有團隊與救難人員。這部戲的溫情結尾令人動容,謙虛的薩利如同伊斯威特的電影DNA,帶著溫暖善意解釋這世界上眾多不為人知的心路歷程,這是電影存在的高尚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