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眾矚目的2018台北電影獎百萬首獎,日前頒給了動畫片《幸福路上》。這部片來自女導演宋欣穎2013年的12分鐘同名動畫短片(也得了該年台灣電影獎最佳動畫),以一個在戒嚴末期時代女性的成長歷史,隱喻台灣近半世紀中社會政治的演變。故事的主人翁小琪誕生於1975年蔣介石去世的那一天,窗外淒風苦雨的哀悼隊伍緩緩行進;但是醫院明亮的窗口,一個新生命誕生了......

這部片一開始的設計,帶著一份「民俗故事」的趣味(新生兒誕生),同時也帶著明顯的政治隱喻:獨裁強人已死,新的生命—台灣歷史的新世代從此新生,小琪也開始漸漸成長:她上了小學,校門口矗立著「蔣公銅像」,學校厲行國語政策,說方言要受罰,校園裡滿是政治標語,反共口號,以及「偉人」遺照;學校的老師施行嚴厲到彷彿軍訓式的管教;學校裡升學主義,文憑,賺錢至上;無止境的填鴨式教育.......這段描述是台灣過去的一段不堪又痛苦的集體記憶。獨裁政權試圖用各種方式箝制人民的思想與心靈,那是一段黑暗的時代。

在這段黑暗歷史的描述當中,導演安排了幾個同樣帶著隱喻性的人物,包括小琪的表哥:當小琪的自我摸索中選擇了出國,而赴美的前夕,表哥吐露了自己的遭遇,他因為偷讀「禁書」而被警總邀起來喝茶,額頭上留下了酷刑的傷疤、雙眼也失去了辨色能力 (只能「分辨黑白」)。這本禁書,即是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表哥的這段遭遇,顯然是百色恐怖的描述;另一個角色是小琪的同窗好友貝蒂,一個豔麗的女孩子。貝蒂的混血兒身份,象徵著美軍時期的台灣過去,然而在學校裡,她卻因為說「方言」而受罰。貝蒂雖然混血,卻是個很典型的「台妹」,成長過程一路顛頗。

另一個重要角色,則是小琪的原住民阿嬤,也是小琪的精神依靠。阿媽長期居住在花蓮,偶而會來台北探望小琪一家人,台北是她所不習慣/沒有歸屬的空間。阿嬤象徵著過去世代的原住民,即「蕃仔」,她會抽菸嚼檳榔,但是非常驕傲地認同自己的族群。在小琪的成長中,阿嬤就是她的守護天使,一個精神的指導者,帶領著小琪認識人生,領悟生命。而小琪的媽媽則是個典型的台灣母親,希望子女可以順利求學,找工作,不要搞那些有的沒有社會運動—然而在本片的時代,也就是台灣的近代,社運是每個年輕熱血的心靈,都會碰撞到的。

小琪就是在這樣的激盪世代一路走來,一面自我追尋,一面作人生的抉擇;選擇了投身社運,選擇了出國..... 「美國」是整部片另一個重要的空間,從貝蒂的媽媽認識美軍,到小琪出國與美國人結婚,MIT(台灣製造)出口美國的過去,一直到小琪選擇離婚,回到台灣......最後小琪和貝蒂在家鄉—幸福路—重逢,面對的又一是另一個台灣,一個融合了新住民的台灣社會。對於40歲上下,在解嚴初期成長的台灣人,這部片呈現的是刻骨銘心的台灣記憶,同時也呈現了今天的台灣社會/台灣人,是如何漸漸被演化/形塑出來的。

台灣的動畫一直不是強項,畢竟動畫需要強大的資金和苦工,但是台灣動畫人才並不缺乏。《幸福路上》把一份深刻的歷史反思,運用動畫的風趣魅力,以及溫婉的女性陳述,呈現出了一個壯觀又蕩氣迴腸的台灣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