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2007)第54屆金馬獎上,一部沒大知名度沒大卡司,幾乎完全是黑白的電影,一舉獲得十項入圍並得到了五項大獎。這部《大佛普拉斯》殘忍地呈現了台灣社會的荒謬不平等。故事的主人翁是三個活在台灣社會底層的人:菜脯是一個文創工廠的夜間保全,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幫夜歸的老闆開門;過著吃不跑快餓死的稀爛生活。他唯一好朋友,是撿破爛維生的肚財。肚財經常來找菜脯鬼混,兩個人窩在狹小的警衛室看電視抬槓.... 他們認識了另一個似乎已經放棄人生的流浪漢—釋迦。三個人在台灣灰色的天空下「鬼混」,沒有人生目標.....

在這窮苦匱乏的底層生命之外,有一個平行時空:菜脯老闆是個開名車的文創公司老闆,他的生活圈接觸的人,有掌控政治的高官,掌握財富的商人,以及掌握公權力的警察;他的顧客則是掌握信仰的宗教人士。這群人官商勾結,酒池肉林...... 然而這些惡形惡狀的人,卻掌握了台灣社會絕對大半的資源。

這部電影毫不留情地建構了一個極不平等的世界。活在底層的人永遠無法翻身;上層的人極盡剝削。然而這兩個世界的人,卻進行了奇妙又黑暗的的交會:菜脯和肚財想看看有錢人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於是拿出老闆的行車記錄器;在千篇一律的行車紀錄中,他們看到了老闆荒淫的慾望生活;竟然發現了一起殺人犯罪案件。

《大佛普拉斯》是導演黃信堯數年前的創作短片《大佛》發想延伸出來的劇情長片,或許也是近年台灣社會議題電影中,最尖酸辛辣,力道也最強的一部。在敘事中不時跳入全知觀點的旁白,帶領著觀眾從電影的幻覺進入他們血淋淋的人生。片中對於社會底層的生活描述非常直接,肚財與菜脯的日常與對話中,充滿著他們對於生活的絕望。肚財因而說出了全片最重要的一句對白:「有錢人的人生是彩色的」;當他們在看行車記錄器時,畫面也從黑白變成彩色。只要生而為窮人,不管如何努力,永遠都沒有出頭天。這部片對於台灣社會的敘事觀點,捨棄了溫馨勵志等較為討好的態度,毫不手軟地揭露這群人無法擺脫的灰暗命運,以及他們「苟且偷生」的人生態度。

然而儘管這部片如此黑白又灰暗,導演卻以一份極其尖酸嘲諷的幽默感來進行敘事中,小人物的生活如此窮苦,但是他們的日常對談中,充滿了粗俗的言語與一連串髒話,嬉笑怒罵的生活片段竟然也生動有趣,彷彿是一種「苦中作樂」的生存動力;他們看行車紀錄器中老闆的性愛是生活中最大的娛樂,彷彿是看一個和自己毫不相關的幻想/幻覺,從別人/有錢人的生活中得到樂趣,直到他們看到了犯罪行為,幻想的樂趣突然變成了恐懼不安。片中的黑色幽默,道盡了底層人生的無奈與荒謬。

「大佛」在台灣社會是一種信仰,權威的象徵。雄偉的佛像,幾乎代表了台灣最至上的心靈認同;但是在本片中,「大佛」所連結的,竟然是犯罪與剝削。電影最後的一場道貌岸然的護國法會,更是整部片的終極諷刺。導演殘酷地摧毀台灣社會光潔的表面,潛藏在底下的殘破不堪,令人心驚,也令人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