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廣告起家的陳宏一,或許是台灣導演中對於視覺流動最精雕細琢的作者之一。他的風格偏愛描繪都會人的感情世界,2017年作品《自畫像》則是描寫當代台灣社會,一個不確定的時空下,年輕男女的感情飄泊。

背景正在當下台灣的《自畫像》,從頭到尾都在提醒觀眾電影院外迫在眉梢的現實:318,325,太陽花,服貿黑箱,大埔拆遷、反核、官商勾結、移工暴力、關廠工人等等反應近代台灣社會的符號充斥全片;而這一切的背後,是一個地位不確定的台灣。整部片以一具女性屍體展開:一個美麗的,變形的,即將腐朽,但是仍然看得出一絲輪廓,以及青春飽滿的女子肉體,置身在這「不確定」的空間。

故事中的角色都在這不確定中遊走掙扎,女大生楊婕滿懷浪漫理想,「妄想」改變世界;曾經熱血沸騰的年輕畫家張中澤經歷挫敗打擊,失去了改變社會的希望,每天埋在畫堆裡面做困獸之鬥;民代張耀州也曾有過理想,但如今就是一個「政客」;還有個女性角色三三,一個根本沒有過浪漫的現實女子。片中這群人的共同特徵就是:他們都不快樂,即使是創作藝術,追求理想,做愛... 他們都表情木然......

很顯然,這份失去生命動力的挫敗感,來自可怕的台灣社會,也就是整部片耳提面命的周遭現實。對於未來以及國族身份的不確定,是台灣年輕人共同的焦慮;但是對於一個同志/跨性者而言,不確定根本就是與生俱來的「日常」,比較起整個成長過程中他們所面對的性別不確定以及性別打壓,區區一個國族不確定,根本算不了什麼。厭世的江忠澤,把對於環境的無力,化為性精力,每天用力做愛,彷彿性是一種出口,一切交給性就好了;但是片中另一個精彩的跨性角色,選擇了另外一種更積極的抗議方式—性別展演。

性別展演和性別認同/性取向不一定相關,那是一種從外在和舉止上突顯性別特性(或性別刻板印象)。當性別展現出現在電影或戲劇當中,通常都會最搶戲。《自畫像》中的跨性角色訥訥(Kiwebaby飾演)也在整部片挫敗的年輕角色當中,搶戲搶得令人無法逼視。他/她也有過一段痛苦掙扎,但是在電影中,他/她已經成長為一個看似調適良好的跨性者。訥訥的穿著服裝比片中任何一個女性角色都女性化。她的工作也是賣內衣,教女人怎麼塑造/改變身體。她全身上下的金色的假髮,曲線畢露的女裝,很高的高跟鞋,以及臉上的彩妝,也呈現了過度女性的性別展演;然而她在舉止方面的性別展演,卻變成了她對抗世界的方式:

訥訥看起來像個無腦金髮妹,她看到「明天拆政府」(fuck governmen)的旗幟時,卻說不懂為什麼要fuck government,不知道govenment做錯了什麼事。但是她所有的舉止,都在fuck everything,挑釁一切:她挑釁江中澤的藝術,把他的畫作當成分期付款消費,她直接稱讚男人外表;當他遇到可愛的傳教男孩向她宣告神愛世人,她反問那你愛不愛我;當她遇到警察臨檢違規,她用高貴的女性姿態問警察「我是不是美得犯規」......她從不會說「改變社會」這樣空洞的話,卻從生活上,經由她肆無忌憚「壞女孩」的性別展現,進行對整個國家社會環境,以及自己生命的顛覆,叛逆,以及挑戰。

訥訥是全片唯一具有生命力的角色,《自畫像》藉由這個跨性的角色,創造了台灣同志電影中最勇敢誠實面對自己身體/慾望的人物,以及最驕傲,最華麗,最叛逆的「性別展演」(gender perform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