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觀眾對伊朗導演阿斯哈法哈蒂(Asghar Farhadi)並不陌生,幾年前金馬影展曾做專題,放映了他所有的作品。法哈蒂的作品對當代伊朗的社會面向有著個人獨道的剖析,尤其是針對階級性別議題,例如2012年的作品《分居風暴》描寫一場丈夫,七子,和女傭之間的羅生門,這部片也入圍了奧斯卡最佳外片。新作《新居風暴》再次入圍,在今年奧斯卡晚會的喧鬧和歡樂中,終於奪下了最佳外語片的獎項。

《新居風暴》的第一個景是一張床的靜物特寫,接著一系列畫面中,我們知道這是個劇場舞台內的場景;接著是一場彷彿災難電影的逃命戲,原來一棟德黑蘭的公寓快要垮了,屋子裡瓦斯外洩,牆壁出現漏縫,每個人打包細軟(找信用卡)逃命......故事的主人翁,一對劇場演員夫妻也在其中。這個有趣的開場,帶著一絲幽默,一點點不安。一個被破壞的開場戲(塌樓),通常就會意味著一整部電影的重建;然而這部片的「重建」卻是一場情感,正義,謊言與復仇的過程。

這對夫妻後來搬進了一棟新公寓,前屋主沒有把東西搬走;於是一天夜裡,公寓被到陌生人闖入,正在洗澡的妻子遭到侵犯,頭破血流被送進醫院。突如其來的大轉折不但讓觀眾吃了一驚,這對夫妻生活也產生了巨變。妻子產生了受害者症候群,變得疑神疑鬼,不敢一個人在家裡,丈夫雖然很努力安撫妻子情緒,但是終究無法忍耐妻子創傷後的古怪行徑,他們的感情受到了考驗;於是丈夫決定尋找這可惡的闖入者。

《新居風暴》的故事聽起來有點像追兇式的的驚悚片,然而導演法哈蒂把他個人的社會批判以及人性觀察融入了故事中的犯罪主題。整個故事有個最大的關鍵就是:他們無法報警,或者說他們不願意報警。一種對於國家法治的不信任,衍生出一整場的紛亂;而丈夫因為此事件引發的復仇行為,到後來已經超過了正義的維護,演變成一種企圖肯定自我男性地位的變相征服,他的男性暴戾本質漸漸露出,而妻子也不再覺得丈夫的行為是出於愛。劇場出身的導演法哈蒂以成熟平穩的敘事,把故事背後隱藏的種種不安,彷彿驚悚電影般一步一步漸露危機,延伸到最後充滿戲劇張力的大結局。這部電影有著藝術電影的包裝,但是仍然引人入勝,不輸一般灑狗血的商業片。

德黑蘭的藝文面相是這部片的另一個亮點。伊朗雖然是個相對壓抑保守的社會,但是壓抑的環境總會引爆了許多另類反抗文化,例如在台灣文青頗愛的伊朗搖滾樂電影《無人懂得波斯貓》(Nobody Knows About the Persian Cats)。《新居風暴》的背景中,有一個非常知識份子的藝文世界。男女主角正在排演美國作家亞瑟米勒的劇作《推銷員之死》,男主角的正職是一個中學的文學老師,在班上放映1969年的伊朗電影《家牛》(The Cow),並且和學生討論。分別出自伊朗和美國的這兩個文本,都在引射電影中的人物處境:《家牛》的主角失去了家牛,就彷彿男女主角在整個事件中失去的所有;而《推銷員之死》劇作中男主角威利羅門一步步走向毀滅的過程,更以平行敘事的手法,對應男主角在憤怒中自我沈溺,最後也毀了自己。

今年奧斯卡晚會充滿著其樂融融的荒腔走板,阿斯哈法哈蒂因為川普的移民禁令,無法進入美國領獎,意外地造成了《新居風暴》的話題性。既然無法上台領獎,我們只好繼續期待他的下一部作品了。